佛法概論C07

第七章  關於有情流轉的業力

1.    有情的流轉生死，與業有深切的關係。業的梵語為「羯磨」（kamma），本為「作事」的意思。如僧團中關於僧事的處理，都稱為羯磨。

2.    但從奧義書以來，羯磨早已含有深刻的意義，被看作有情流轉生死的動力。如【布利哈德奧義書】（四、四，二－五）說：「人依欲而成，因欲而有意向，因意向而有業，因業而有果」。

3.    然在佛典中，漢譯【雜含】雖偶而也有論到業的，如說：「諸業愛無明，因積他世陰」（卷一三．三○七經）。「有業報而無作者，此陰滅已，異陰相續」（卷一三．三三五經）。但巴利本缺。

4.    業說，為佛法應有的內容，但在佛世，似乎還沒有重要的地位。這要到【中阿含】與【增一阿含】、【長阿含】，才特別發揮起來。

5.    印度舊有的「業」說，無論為傳統的一元論，新起的二元論，總是與「我」相結合的。或以為業為自我所幻現的－自作，或以為業為我以外的動作－他作。都相信由於業而創闢一新的環境－身心、世界，「我」即幽囚於其中。

6.    釋尊的正覺，即根本否定此我，所以業非自作，非他作，釋尊依中道的緣起，說明此生死的流轉。如【雜含】（卷一二．三○○經）說：「自作自覺（受），則墮常見；他作他覺，則墮斷見。義說法說，離此二邊，處於中道而說法，所謂此有故彼有，此起故彼起」等。又浮彌尊者與外道論法，也否定自作、他作、共作、無因作，而說「世尊說：苦樂從緣起生」（雜含卷一四．三四三經）。

7.    這可見釋尊的教說，實以緣起說明生死的流轉；即從身心關涉環境－自然、社會、身心－的展轉相依，次第相續的活動中去說明。

8.    正覺的緣起觀，一切是展轉相依，生滅相續的大活動，也可說「大用流行」。活動的一切，為無限活動過程與活動過程的形態，不斷的在發生、安住、變異、消滅中推移，總名為「行」。所以說：「諸行無常」。這一切行，沒有不變性、主宰性的，所以說：「眼（等世間諸行）空，常恆不變易法空，我（我）所空，所以者何？此性自爾」（雜含卷九．二三二經）。

9.    原來，行與「有為」、「業」、「作（力用）」等字，字根是同一的。行是正在活動著的；有為是活動所作成的；業是活動的見於事相；作是活動的力用。其中，行與有為，為佛法重要術語，尤其是行。

10. 行是世間的一切，佛法以有情為本，所以世間諸行，不外乎情愛為中心的活動。像五蘊中的行蘊，即以思心所為主。經上也說：「五受陰是本行所作，本所思願」（雜含卷一○．二六○經）。緣起支中的行支，也解說為「身行、語行、意行」，即思心所為中心的身語意的活動。

11. 從展轉相依，生滅相續的諸行中，抉出（愛俱）思心所為中心的行支、行蘊，為五蘊現起的動力。由於這是相依相續的活動，所以當下能開示無常無我的深義。後代學者每忽略行業的緣起性，從靜止、孤立的觀點去思考，所以通俗化的業報說，每流於膚淺。

12. 業為奧義書以來的新發現，曾經給人以非常的影響，一直到現在。起初，業與我相結合。到釋尊，從緣起無我觀中，使他淨化完成，契於情理。業感說的價值表現在以下幾個面向上：

13. 自力創造非他力：人類在環境－自然、社會、身心中，常覺到受有某種力量的限制或支配，不是自己所能轉移與克服的；於是開始想像有大力者操縱其間，是神力，是天命等。但久之，人類不能忍受這樣的無情虐待，遂發出打開現實，改造未來的確信。覺得這是可能轉變的，可以從自己身心－合於因果事理的努力中完成。這確信自己身心行為的價值，即達到否定神權等他力，為「人定勝天」的具體解說。人類對於不易改轉的自然現象，社會局勢，身心積習，最初看作神力、魔力（魔是神的相對性）的支配，覺得可以從自己對於神、魔等的信虔、服從等中得到改善。這或者以物品去祭祀，禱告即祭祀的願詞、讚詞；或者以咒術去遣召。進一步，覺得這是祭祀與咒術的力量，是自己身心虔敬動作的力量，使神與魔不能不如此。自我的業力說，即從此興起。佛陀使業力從神秘的祭祀與咒術中解放出來，使人類合理的行為，成為改善過去，開拓未來的力量。

14. 機會均等非特殊：神教者原於神的階級性，造為人為的社會階級。如上帝選民，什麼婆羅門、剎帝利、吠奢為再生族，強調現前社會的階級性。佛法從業力的立場，徹底反對他，認為人類的種種差別，一切為業所決定。業是在不斷變遷中的，由於現生行為的善惡，種族的優勝者可能沒落，劣敗者可以上昇。所以不否定現前的事實，但並不使現前的情況神化，看作無可挽回。

15. 前途光明非絕望：從未來的要求說，人類是於未來存有光明希望的。人類的陷入歧途，或由於社會的惡力，或由於自己的錯誤，本是極為普遍的。即使無力自拔，也沒有不希望未來的新生。所以神教者的未來裁判，實充滿了無情的殘酷，違反人類的共同希求。佛法的業力說，以一切為有情行為價值所成。既成環境的惡劣，由於過去的錯誤，應從現在身心合理努力中去變革。即使是此生無力自拔，但未來的慘運，並非結局而是過程。一切有情在同趨於究竟圓滿的旅程中，無論是落於地獄、餓鬼、畜生，輪迴而不知出路，但終究要在自己身心的改善中，完成解脫。

16. 善惡有報非懷疑：現生行為與境遇的不必一致，引起一些人對於道德律－為善得福，為惡得禍的懷疑。對於人生努力向上的行為價值，有的寄託於子孫的禍福，有的寄託於社會的治亂或內心的安慰與苦痛上。這些都不能說明人類必須行善，不可作惡的價值肯定。特別是行善而遭遇不幸時，想以子孫、社會、內心來安慰，決難以滿足一般的要求。惟有三世業感說，能說明現在行為與遭遇的不一致。「善惡到頭終有報，只爭來早與來遲」。儘可盡自己的努力以向上，不必因現在遭遇而動搖為善的決心。

17. 有情的活動不已，從情愛為本的思心所引發一切活動，即是行業。【雜阿含經】反覆的說到：「無明覆，愛結繫，得此識身」（如卷一二．二九四經）。愛結所繫的愛，在緣起支中，即說為行，如說：「無明緣行，行緣識」。所以愛是從我我所的染著說；思則從反應環境所起的意志推行說；行與業則從身口意的活動說。這本是相依共起的活動，不過從他的特性，給以不同的稱呼。

18. 行與業，指思心所引發的身心動作說，而業又是因活動所引起的勢用。這或者解說為「經驗的反應」，或者稱之為「生活的遺痕」。總之，由身心的活動而留有力用，即稱為業。所以古說有「表業」與「無表業」；或說「業」與「業集」。

19. 從業的發展過程說，由於觸對現境，或想前念後，思心所即從審慮、決定而發動身語的行為；在這身語動作時，當下即引起業力。這可見業是經內心與身語的相互推移而滲合了的。

20. 所以有以為業是色，但沒有質礙；有以為業是心，但也沒有知覺。其實這是不能看為個體性的物質或精神，附屬於身心的某部份；這是不離有情色心，不即有情色心的潛能。

21. 古來，或者因情識為有情的中樞，所以說業依於識。或者因為業從身心所引發，能引發身心，所以說業依於六處。然情識與六處，從有情的別別蘊素說，而不是從有情的和合相續說。所以應該如一類學者所說：業依有情而存在。

22. 關於業，向來有繁廣的說明，現在略說三類：（一）、定業不定業、（二）共業不共業、（三）引業與滿業。

23. 定業不定業：故意所作的強業，必定要受某種果報的，名為定業。但即使是重大惡業，如有足夠懺悔的時間－壽長，能修身、修戒、修心、修慧，重業即輕受而成為不定業【中含．鹽喻經】。如【中含．思經】說：「若有故作業，我說彼必受其報。……若不故作業，我說此不必受報」。其實，必定與不必定，還在我們自己。所以不必為既成的惡業擔心，儘可從善業的修習中去對治惡業。惟有不知懺悔，不知作善業，這才真正的決定了成為定業難逃。

24. 共業不共業：依自作自受的法則，自己所作所為的，當然由自己負責。但人類生於自他共存的社會，一舉一動，一言一語，都直接間接的與他人有關。對他有利或有害的行業，影響自己，也影響到他人。從影響自己說，即不共業，從影響他人說，即是共業。個人的不共業，同類相攝，異類相拒，業用在不斷的熏增或削弱中。大眾的共業，更是相攝相拒，彼此展轉而構成自他間的複雜關係。等到相互推移，引發出社會的共同趨勢，即一般所說的「共業所感」。依共作共受的法則，大眾的共業，要大家起來改變他，聖人也無能為力。

25. 引業與滿業：如生為人類，人與人是一樣平等的。人類的壽命，根身的構造，感官的認識，對於自然的享受等，都大致相同。這從引業所感的業果說，人類的主要本質是平等的。而人與人間所有的差別，如相貌不同，眷屬不同，貧富不同，知識才能不同等，是過去的滿業與現生業所使然的。這種差別，不但不全是過去業所規定的，更多是由於眾生共業所限制，自己現業所造成。從引業所感的果報說，如生為人類，此生即沒有變革的可能。由於共業及現生業而如此的，即大有改進的餘地。不善的，當從善業的精進中變革他；善的，當使他增長，使他進展為更完善的。佛法重業感而不落於定命論，重視現生的進修，特別是自己的努力，即由於此。

26. 在不斷的身心活動中，有無數的業力增長或消滅。這些業力，由於性質不同，成為一系一系的，一系一系中又是一類一類的。如五趣果報，即有人業、天業、地獄業、畜生業、餓鬼業。而每一趣業中，又有種種差別。這種種業力，彼此相攝、相拒，相克制、相融和，成為有情內在極複雜的潛能。

27. 現在的身心，為過去某一系類的業力所規定；其他的業力，照樣存在，現生又加添了不少的新業。雖同時有種種業，由於感得此生的業力，規定了此生的特性－如生為人類，即為人類的特性所限制，僅能在「人類生活」的限度內活動。其他的業，可能暗中活動，給此生以有限的影響，但終不能改變此生的特性。

28. 這規定一生的業類，從因緣和合而開展新生的活動，當下即受到自身的限制，特別是不能不漸次衰退到業盡而死亡－常態的死。這業類所規定一期生存的能力，即是「命根」。

29. 等到這一生進入死亡的階段，從前及現生所造的業力中，由於「後有愛」的熏發，由佔有優勢的另一系類業，起來重新發展，和合新的身心，成為又一有情。有情的生死相續，是這樣的一生一生延續不已。

30. 佛教緣起的業感論，沒有輪迴主體的神我，沒有身心以外的業力，僅是依於因果法則而從業受果。從發現的外表說，從一身心系而移轉到另一身心系；從深隱的內在說，從一業系而移轉到另一業系。如流水的波波相次，如燈炷的燄燄相續，諸行無常的生死流轉，絕非外道的流轉說可比！

31. 由於死亡時曾陷於悶絕的情態，身心的一度崩壞，根身與情識的相離而不再生起，一般多不能記憶前生的經歷，弄得生不知所來，死不知所去。所以三世業感說，每難於為一般所信受。然不能記憶，並不即是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