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法概論C03

第三章  有情－人類為本的佛法

1.    佛法以有情為中心、為根本的，如不從有情著眼，而從宇宙或社會說起，從物質或精神說起，都不能把握佛法的真義。

2.    有情，為梵語「薩埵」的意譯。情，古人解說為情愛或情識；有情愛或有情識的，即有精神活動者，即為有情，與世俗所說的動物相近。

3.    薩埵為印度舊有名詞，如數論師自性的三德－薩埵、剌闍、答摩中，即有此薩埵名詞。數論的三德，與中國的陰陽相似，可從多方面解說。如從心理說，薩埵是情；從動靜說，薩埵是動；從明闇說，薩埵是光明。由此，可見薩埵是象徵情感、光明、活動的。般若經說薩埵為「大心」、「快心」、「勇心」、「如金剛心」，也是說他是強有力地堅決不斷的努力者。

4.    小如螻蟻，大至人類，以及一切有情，都時刻在情本的生命狂流中。有情以此情愛或情識為本，由於衝動的非理性，以及對於環境與自我的愛好，故不容易解脫繫縛而實現無累的自在。

5.    世間的一切學術－教育、經濟、政治、法律，及科學的聲光電化，無一不與有情相關，無一不為有情而出現人間，無一不是對有情的存在。所以世間問題雖多，根本為有情自身。也就因此，釋尊單刀直入的從有情自體去觀察，從此揭開人生的奧秘。

6.    有情－人生是充滿種種苦迫缺陷的。苦事很多，佛法把他歸納為七苦；如從所對的環境說，可以分為三類：（1）對於身心的苦－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；（2）對於社會的苦－愛別離苦、怨憎會苦；（3）對於自然的苦－所求不得苦。

7.    對於這種種苦，人類為了離苦得樂，發為種種活動，種種文化，解除他或改善他。如生、老、病、死，是有情對於身心演變而發生的痛苦。為了解免這些，世間有醫藥、衛生、體育、優生等學術事業。生等四苦，是人生大事，人人避免不了的事實。

8.    而愛別離、怨憎會，是有情對於有情（人對社會）離合所生的。人是社會性的，必然與人發生關係。如情感親好的眷屬朋友，要分別或死亡，即不免愛別離苦。如仇敵相見，怨惡共住，即發生怨憎會苦。這都是世間事實；政治、法律等也多是為此而創立的。

9.    所求不得苦，從有情對於物欲的得失而發生。生在世間，衣食住行等資生物，沒有固然苦痛，有了也常感困難，這是求不得苦。【義品】說：「趣求諸欲人，常起於希望，所欲若不遂，惱壞如箭中」，這是求不得苦的解說。更具體的說明如【中含．苦陰經】說：「隨其技術以自存活，或作田業，……或奉事王。……作如是業求圖錢財，……若不得錢財者，便生憂苦愁慼懊惱。……若得錢財者，彼便愛惜守護密藏。……亡失，彼便生憂苦愁慼懊惱。……以欲為本故，母共子諍，子共母諍，父子、兄弟、姊妹親族展轉共諍。……以欲為本故，王王共諍，梵志梵志共諍，居士居士共諍，民民共諍，國國共諍；彼因鬥諍共相憎故，以種種器仗轉相加害，或以拳扠、石擲，或以杖打、刀斫」。為了解決這些，世間提倡增加生產，革新經濟制度等。

10. 但世間的一切學理、制度、技術，雖能解決少分，而終究是不能徹底的。如世界能得合理的和平，關於資生的物質，可能部分解決。但有情的個性不同，體格、興趣、知識等不同，愛別離、怨憎會等苦是難於解免的。至於生死等苦，更談不上解決。每每是舊問題還沒解決，新問題又層出不窮。

11. 如從根本論究起來，釋尊總結七苦為：「略說五蘊熾盛苦」。此即是說：有情的發生眾苦，問題在於有情（五蘊為有情的蘊素）本身。有此五蘊（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），而五蘊又熾然如火，這所以苦海無邊。

12. 要解除痛苦，必須對此五蘊和合的有情，給予合理的解脫才行。所以佛法對於生產的增加，政治的革新等，雖也認為確要，但根本而徹底的解脫，非著重於對於有情自身的反省、體察不可。

13. 有情為了解決痛苦，所以不斷的運用思想。在種種思想中，窮究根本的思想理路，即是哲學。但世間的哲學，或從客觀存在的立場出發，或重視認識，或重視內心。前者，客觀的存在，對於他們是毫無疑問的。如印度的順世論者，以世界甚至精神，都是地水火風四大所組成；又如中國的五行說等。他們都忽略本身，直從外界去把握真實。這一傾向的結果，不是落於唯物論，即落於神秘的客觀實在論。後者，重視內心者，以內心為一切的根本；重視認識者，想從認識問題的解決中去把握真理。這種傾向，即會產生唯心論及認識論。

14. 依佛法，離此二邊說中道，直從有情的體認出發，到達有情的存在。有情自體，是物質與精神的緣成體。外界與內心的活動，一切要從有情的存在中去把握。以有情為本，外界與內心的活動，才能確定其存在與意義。

15. 探究人生意義而到達深處，即是宗教。世界的宗教，各異其趣。但有一共同點，即人類苦於外來－自然、社會以及自己身心的層層壓制，又不能不依賴他、愛好他；感到自己的缺陷、渺小，而又自信自尊，想超越他、制用他。有情在這樣的活動中，從依賴感與超越感，露出有情的意向，成為理想的歸依者。

16. 一般的宗教，無論是自然宗教，社會宗教，自我宗教，都偏於依賴感。自己意向客觀化，與所依賴者為幻想的統一，成為外在的神。他們每以為人有從神分出的質素，這即是我們的自我、心或靈魂。如基督教說：人的靈是從上帝那裡來的。中國也說：天命之謂性。藉此一點性靈，即可與神接近或合一。他們又說：人的缺陷罪惡，是無法補救的，惟有依賴神，以虔誠的信仰，接受神的恩賜，才有希望。所以一般宗教，在有情以外，幻想自然的精神的神，作為自己的歸依處，想依賴他而得超脫現實的苦迫。這樣的宗教，是幻想的、他力的。

17. 佛教就不然，是宗教，又是無神論。佛說：有情的一切，由有情的思想行為而決定。佛教的歸依向上、向究竟，即憑有情自己合法則的思想與行為，從契合一切法的因果事理中，淨化自己，圓成自己。

18. 所以歸依法，即以因果事理的真相為依歸。歸依佛與歸依僧，即對於覺者（佛及僧皆為人類契合真理－法而完成自己的覺者）的景仰，並非依賴外在的神。

19. 佛法是自力的，從自己的信仰、智慧、行為中，達到人生的圓成。佛法與一般宗教的不同，即否定外在的神，重視自力的淨化，這所以非從有情自己說起不可。

20. 有情，佛經分為五趣－天、人、畜生、餓鬼、地獄。此五類，即世間的存在者，有高級的，有低級的。

21. 在我們所住的世間（或稱人間），有人、有畜生、也有鬼。

22. 畜生，如空中的飛鳥，水中的魚龍，地上的走獸。有無足的，兩足的，四足的，多足的；有一棲的，兩棲的，三棲的種種。也稱為傍生，即一切禽獸，蟲魚的總稱。

23. 鬼，常人雖不易見到，但是住在此世間的。人類對於鬼的確信，或由於夢見死亡的眷屬，或由於疫病及病人的所見所聞，或由於跳神扶乩等神秘現象。其中最主要的，為見到死亡者的孤苦饑渴，如【易】所說的「遊魂為變」。這雖有無財、少財、多財－如血食之神的差別，從饑渴苦迫得名，常稱之為餓鬼。傳說：唯有生在餓鬼中，才會享受兒孫的祭祀。這是有情的一類，與中國「人死為鬼」的思想不同。

24. 天，比人間高一級，天中也有高級與低級的。低級的天，是鬼、畜中有大福報者。如四王天中的毘樓博叉，是龍王，是畜生；毘沙門是夜叉，是鬼。四王天以上的帝釋天，才是人身的；但為帝釋守衛的，也還是鬼、畜之類。

25. 比人間低一級的，是地獄。地獄為各宗教所共同承認的。佛經說主要是八熱地獄。地獄在地下，即地球中心，地心確是火熱的。經上又說有八寒地獄，或與南北極有關。總之，是比人間更苦的，有從人身也有從鬼畜而下墮的。

26. 人在五趣中，位居中央。上有快樂的天堂，下是極苦的地獄；兩旁是畜生與餓鬼，二者雖在人間，但遠不及人類。五趣各是有情的一類，而人為五趣的中心，為有情上升下墮的機紐。此人本的有情觀，與中國一般的鬼本論非常不同。

27. 五趣中，平常以為天上最好，地獄最苦，這是一般宗教的傳統見識。怕墮地獄，求生天國，是他們共同的要求。佛法獨到的見地，卻以為人間最好。

28. 一切有情中，地獄有寒熱苦，幾乎有苦無樂；畜生有殘殺苦，餓鬼有饑渴苦，也是苦多於樂。天上的享受，雖比人類好，但只是庸俗的，自私的；那種物質欲樂，精神定樂的陶醉，結果是墮落。所以人間最好，經中常說「人身難得」的名言。【增含．等見品】說：某「天」五衰相現－將死時，有「天」勸他說：你應求生善趣的人間。人間有什麼值得諸天崇仰呢？經上接著說：「諸佛世尊皆出人間，非由天而得也」。這即是說：諸佛皆在人間作佛，所以人為天的善趣，值得天神的仰慕。

29. 成佛，是體悟真理，實現自由。佛陀說法，即是宣揚此真理與自由之光。真理與自由，是天國所沒有的，有的只是物欲與定樂。諸天是享樂主義者，不能警覺世間的苦難，不能策發向上，所以惟有墮落，不能獲得真理與自由。

30. 釋尊曾說：「我今亦是人數」（增含．四意斷品）。這可見體現真理而解脫成佛，不是什麼神鬼或天使，是由人修行成就的。惟有生在人間，才能稟受佛法，體悟真理而得正覺的自在，這是【阿含經】的深義。

31. 佛陀何以必須出在人間？人間有什麼特勝？這可以分為四點來說：（1）環境；（2）慚愧；（3）智慧；（4）堅忍。

32. 環境：天上太樂，畜生、餓鬼、地獄－三途太苦。太樂了容易墮落，太苦了也無力追求真理與自由。人間也有近於這兩邊的形態：如生活寬裕，遺產豐富的，由於物質的過分享受，窮奢極欲，每每汩沒自己，弄到墮落而後已。反之，太貧苦了，由於生活的逼迫，為衣食等所苦，或作殺盜等惡業，少有機會能從事學問，追求真理與自由。苦樂均調的人間，尚有此種現象，何況極樂的天堂，極苦的地獄！太苦太樂，均不易受行佛法，唯有苦樂參半的人間，知苦而能厭苦，有時間去考慮參究，才是體悟真理與實現自由的道場。

33. 慚愧：【增含．慚愧品】說：「以其世間有此二法，……不與六畜共同」，慚愧是人畜的差別處。慚愧是自顧不足，要求改善的向上心；依於尊重真理－法，尊重自己，尊重世間的法制公意，向「輕拒暴惡」，「崇重賢善」而前進。這是道德的向上心，能息除煩惱眾惡的動力，為人類所以為人的特色之一。

34. 智慧：三惡趣（畜生、餓鬼、地獄）是缺少智慧的，都依賴生得的本能而動作。人卻能從經驗的記憶中，啓發抉擇、量度的慧力，能設法解決問題。不但有世俗智，相對的改善環境、身心，而且有更高的智慧，探求人生的奧秘，到達徹底的解脫。

35. 堅忍：我們這個世界，叫娑婆世界，娑婆即堪忍的意思。這世間的人，能忍受極大的苦難，為了達到某一目的，犧牲在所不惜，非達到目的不可。這特性如以佛法引導，使之趨向自利利他的善業，即可難行能行，難忍能忍，直達圓滿至善的境地。

36. 以上四特性，環境是從人的環境說；後三者，是從人的特性說。【婆沙論】解說人為「止息意」、「忍」、「末奴沙」三義；【起世經】等說「勇猛」、「憶念」、「梵行」三事勝於天上，與今所說的三者相同。慚愧－止息意－梵行勝；智慧－末奴沙－憶念勝；堅忍－忍－勇猛勝。

37. 因人的特勝，諸佛皆由人間成佛，開演教化，使人類同得正覺。佛法不屬於三途，也不屬於諸天，惟有人類才是佛法的住持者，修學者。人生如此優勝，難得生在人間，又遇到佛法，應盡量發揮人的特長，依佛陀所開示的方法前進。在沒有完成正覺的解脫以前，必須保持此優良的人身。若不能保持，因惡行而墮入三途，或受神教定樂所蒙惑，誤向天趣－長壽天是八難之一，那可以說是辜負了人身，「如入寶山空手回」！